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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归档)铭记光辉 ————记2017年春望江县方言田野调查 薛 佳 鑫 文学院14级汉语国际教育专业 小时候随父母在南方上学,上课听的是普通话,逛街听的是当地话,回家说的是家乡话,复杂交融的语言环境使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语言的多样性,也逐渐对各有特色的方言产生了好感——粤语婉转、吴语软糯、北方话刚劲有力……在参加这次方言田野调查之前,我对方言的了解和认识仅限于粗浅的感性印象,至于方言究竟是什么,却不敢轻易总结。不过在跟随老师进行方言调查的过程中,我对方言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1月10日,我们跟随望江县作家协会任春松主席的脚步到往县政府办公大楼的会议室与发音人方老伯见面并展开记音工作。初次见面,我们发现方老伯虽有70高龄,但精神矍铄,思维敏捷,性格也十分和善,据主席介绍,老伯还擅书法绘画,虽然大半辈子都在务农但有满腹诗书,是一位非常合适的发音合作人。第一天的调查任务相对轻松,栗老师有意放慢速度给我们适应的时间,向发音合作人和任主席了解当地的地理文化知识以及发音人家族迁徙过程等。起初大家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却没几个人想起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在休息期间,老师看我们还是一脸茫然不解其味,这才道出自己的用意:无论是当地历史事件还是文化背景,都是我们侧面了解调查点以及当地方言演变因素的重要方式。 原来,老师的每一个问题之间看似关联不大,实际上全部是围绕着方言调查的主题进行的,包括问及发音人的家族迁徙过程,也不是为了闲谈,而是要确保发音人口音的纯正。看大家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师又及时提醒道,方言学与逻辑学密切相关,我们要学会在复杂零碎的事物之间找到背后内在的逻辑性进行推演并得出规律。 调查在老师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在随后的谈话中,大家发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望江有一种地方戏曲称作“龙腔”,系龙家班所创,但是唱词口音却不是龙家班班主家乡的口音,而是当地话,这是因为“话语权决定了戏曲唱词的口音”。当时我们没多留意,但细细回想起来才发现这其中饱含历史文化渊源,从方言口音之中便能分辨地位高低,确实值得玩味。 而且接下来五天的调查也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望江县城东和城西的口音稍有不同,当地人觉得城西人说的才是真正的“街上话”(城里话),城东人以及附近农村人说的都是“乡下话”。方老伯是城西人,任主席是城东人,随队的学生中还有一位学姐是望江附近村子里的,调查中任主席有时也会过来,如果他俩觉得方老伯发音不同时会提出来讨论,方老伯常说“我说的是街上话,和你的口音有点区别”,大家便哈哈一笑,在达成一致意见后再继续调查。 虽然我们现在并不用口音区分阶级,但是这不免体现出过去口音分尊卑的现象,方言调查时如果稍不注意,调查结果可能就令人难以信服,幸而老师经验丰富,再加上方老伯的积极配合以及任主席的友情帮助,使得这次调查得以顺利进行下去。从第二天到第五天,我们一直在记录单字部分的发音,调查进度与老师预期进度基本吻合。在调查时,老师常常会提醒大家注意比较字音,“鱼虞有别”、“覃谈有别、“东冬有别”这些抽象的理论在老师的指点下都变得具体起来,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便学到了许多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也开始理解“语言是一个有序异秩的体系”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第七天上午,也就是我们调查的最后一天,在我以为这次方言调查即将结束的时候,方老伯又给我们上了一堂受益终生的“课”。按照惯例,在调查结束后我们需要给方言发音合作人支付一定数额的劳务费,但是方老伯怎么也不肯收。原来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还有劳务费这件事,却还是不辞劳苦地过来配合我们调查,他是社区活动室的看门人员,认为社区肯支付每天上班的工资便足够了,不能收这份劳务费,“我怎么能干一件事,收双份钱呢?”“我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方言才过来的,又不是为了钱,这怎么能收呢?”推拒之时,老伯情急之下多次重复着这些话。方老伯执拗的拒绝让我们也很苦恼,百般劝说之下他才理解了原因,收下这份他应得的劳务费。 “信任比金钱更重要。”即便收下了这笔并不算多的劳务费,方老伯心中还是有所芥蒂,生怕我们误会什么,结束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如同结语一般。这短短的八个字却深深震撼了大家——谁能想到一位古稀老人竟也将这番话铭记至此,并且一直并行不悖,方老伯这般言行实叫我们自愧不如。学习固然重要,但治学还须先做人,人最怕的应是为老不尊、功亏一篑,方老伯这般年纪却还有如此担当,令人既震撼又钦佩。 在调查前,我恰巧记下已故语言学家周有光老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语言使人类别于禽兽,文字使文明别于野蛮,教育使先进别于落后。”没曾想,这次望江方言田野调查竟一字不落的印证了这句话。 2017年春望江县方言田野调查,我有幸见证栗老师治学之严,方老伯为人之德,队友们性情之美,此行无憾,此行无悔。